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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色扎西》

61.第六十一章 木生与火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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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木生与火塘

火塘里的火,烧了一夜,到后半夜,又添过两回柴。

如今,天快亮了。可木生爷爷没停。他这一辈子,从没像今晚这样,把话匣子,敞得这么开。满屋子的后辈,也没人舍得睡。幺娃他娘几次要抱小的去睡,小的偏不,缩在大人怀里,眼睛睁得圆圆的,听爷爷讲话。

木生爷爷说到这会儿,声音已经有些哑了。他端起那碗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润润嗓子,又把碗放下。茶凉了,可凉茶下肚,反倒叫人更精神。

“故事,讲到这儿,”他说,“差不多到尾声了。”

幺娃却不肯:“爷爷,别停。我还想听。”

木生爷爷笑了,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:“还听?再听,天就大亮了。”

“那就听你说说你自己呗。”幺娃说,“你这一辈子,是咋个过来的?”

木生爷爷怔了一下。

——这一问,把他问住了。

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净给别人讲红军、讲殷骡子、讲陈二排了。他自己的事,他倒没怎么想过。火塘里的火苗子,一蹿一蹿的,照着他那张老脸,把那脸上的沟沟壑壑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木生爷爷往火塘里又丢了一根柴,火光跳起来。他望着那火,望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
“我这一辈子啊,”他说,“说简单,也简单。说难,也难。”

“从头说。”幺娃催他。

木生爷爷点了点头,从头说。

他说,他生在这山里,爹是脚夫,靠两匹骡子,驮盐驮布驮粮,养家糊口。娘在家里,烧水煮饭,缝缝补补。他是爹和娘两个,拉扯大的。

“我娘殁的时候,我都二十好几了,已经接过我爹的骡子,跑脚养家了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她没等到解放,没等到天亮。走那天,下着雨。我站在坟前,我爹站在我旁边,没哭,也不说话,背驼着,像一截淋了雨的老柴。从那以后,我爹就是一个人了。”

“早年间,我爹就带着我跑脚。我小,坐不住骡子背,爹就把我搁在驮筐里,一颠一颠地,驮着我翻山。我就在那驮筐里,看了一路的山,一路的水。”

木生爷爷讲起他爹,话就多了。

他说,他爹这个人,没读过书,不识几个字。可他心里,有杆秤。啥是好,啥是坏,他分得清。他跑脚,见的人多,听的事多。谁家的地霸欺人,哪个保长坑人,他心里都有本账。他不说,可他记着。

“我爹常说,”木生爷爷说,“咱们脚夫,是山里最下等的人。挑脚的,抬滑竿的,驮货的,谁都瞧不起。可咱们脚夫,也是最实在的人。脚板踩在实地上,一步一个脚印,不掺假。”

“这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后来我做啥事,都学我爹,一步一步,踩实了再走。”

民国二十四年,中央红军过扎西。那年,木生十四岁。他头一回见红军,见的不是军旗,不是枪,是雪地里一串赤脚的脚印。那一景,他记了一辈子。

“从那天起,”木生爷爷说,“我心里,就种下了一个东西。”

“啥东西?”幺娃问。

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就是觉得,这世上,还有那么一群人,是真心为了穷人好的。他们穿着破衣裳,吃着苞谷糊,可他们把牲口当人待,把穷人当人看。这样的人,我信。”

就因为信,木生后来,做了很多事。

他给红军带过路。给掉队的红军,送过饭。给藏在山里的游击队员,递过消息。他没拿过枪,没打过仗。可他用自己的法子,给这支队伍,尽过一份力。

“我这人,胆子小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不像殷骡子,敢提刀。我能做的,就是跑跑腿,递递话,送送饭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做这些,是值得的。”

“为啥值得?”幺娃问。

“因为我晓得,我这是在帮谁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帮的,是这山里穷人自己的队伍。帮他们,就是帮自己。”

木生爷爷讲起一件他做的“小事”。

那是民国二十四年,红军过境那阵。木生家借出去半间偏房,给三个红军伤员住。伤员里头,有个年纪小的,跟木生差不多大,腿上有伤,用布缠着,布上渗着黄水。

木生他爹二话没说,烧了锅热水。木生去搭手,给那小红军洗伤口。他娘拧了布巾,一把一把绞干,递过来。一家人,没一个含糊。

“那小红军在我家住过一夜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我爹给他敷草药,我娘给他熬苞谷糊,那顿饭,是我给他端去的。他走的时候,腿还瘸着,可他非要走,说队伍在前头,他得撵上去,不能落下。”

“他走那天,给我留下一样东西。”

“啥东西?”幺娃问。

木生爷爷从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来。那是一枚铜板,磨得发亮,边角都圆了。

“就这枚铜板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他说,木生,我身上没钱,就剩这一枚铜板。你收着,等革命成功了,我回来,你拿这铜板,找我。”

“后来他回来了么?”幺娃问。

木生爷爷摇摇头:“没回来。那么多人,都死在了路上。他多半,也死在了路上。”

他顿了顿,说:“可这枚铜板,我一直留着。不是等他回来还钱。是留个念想。让我记着,当年,是有那么一个人,把命豁出去,也要给穷人打天下。”

“这枚铜板,现在,比啥都金贵。”

满屋的人,望着那枚铜板,都不出声。火光照在那铜板上,泛着温温的光。

木生爷爷把铜板收好,又讲起他爹。

他说,他爹也是个明白人。红军过境那阵,爹没像有些人家,把门关得死死的,藏粮藏东西。爹反其道而行,把骡子牵出来,给红军驮东西。红军给脚钱,爹也收。可收完钱,爹心里记着的,是红军待骡子好。

“我爹常说,”木生爷爷说,“能把牲口当人待的,心就不会坏。这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
后来,爹老了,跑不动了。家里的脚程,落到了木生肩上。木生接过骡子,接着跑。跑斑鸠沟,跑三口塘,跑郭家坟。跑着跑着,就把这山里的风,这山里的雨,这山里的血,都看在了眼里。

“我这一辈子,”木生爷爷说,“没出过远门。最远,也就到过四川那边。可我见的事,不比出门的人少。”

他见过红军过境。见过游击队打游击。见过殷骡子怎么把一支队伍拉起来,又怎么把它带到绝境。见过敌人怎么围剿,怎么清乡,怎么把人命折算成银元。见过解放军打回来,见过扎西解放,见过穷人翻身。

“这些事,”木生爷爷说,“搁别人那儿,是书上的字。搁我这儿,是一辈子。”

木生爷爷又讲起他跑脚的那些年。

他说,跑脚是个苦营生。天不亮就起身,套骡子,装货,翻山越岭。夏天,太阳晒得人脱皮,背上驮筐的绳子,陷进肉里,一道一道的血印子。冬天,风像刀子,割脸,割手,脚踩在雪地上,凉气顺着脚底板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“可跑脚,也有跑脚的好处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脚夫这行当,哪儿都去得。没人拦你,没人查你。你背着个背篼,牵着头骡子,就是这山里最不起眼的人。可正是这不起眼,帮了咱们大忙。”

他说,那些年,他就借着跑脚的由头,给游击队递消息。消息藏在哪儿?有时藏在驮筐底下的夹层里,有时塞在骡子背上的驮子里,有时,就凭一张嘴,一个字一个字地带过去。

“有一回,”木生爷爷说,“敌人把路口都封了,盘查得严。我牵骡子过卡,一个兵来翻我驮筐。翻来翻去,没翻出啥。他哪里晓得,那消息,我嚼碎了,烂在肚子里。过了卡,我才一个字一个字,把它吐出来。”

“这活儿,危险不危险?”幺娃问。

“危险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可干习惯了,也就不那么怕了。再说,那消息,能救一队人的命。再危险,也得干。”

木生爷爷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别觉得,跑腿递话是小事。有时候,一句话,就是一条命;一个消息,就是一队人。我递的那些话,救没救下人命,我不晓得。可我知道,只要我递了,就比不递强。有一回,我是真的怕了。敌人设了卡,要搜。我驮筐里,藏着一个人,一个腿上中枪的游击队员。我可以把人放下,自己空手过卡,平平安安。可我没放。我把他往驮筐底下一塞,盖上盐包,牵着骡子,一步步朝卡口走。那几步,我腿肚子直打颤。可我还是走了过去。过了卡,我一身冷汗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可就是那一回,我晓得了,我这辈子,是这么个人了——遇着事,先想别人,后想自己。我没拿过枪,可我有过我自己的那一下。那一下,就是我的参战。”

木生爷爷又讲起,他和殷禄才的一面之缘。

他说,其实他没见过殷禄才几回。有一回,是在郭家坟的场镇上。殷禄才带着几个人,来赶场。木生挑着担子,从旁边过。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
“殷骡子认得我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他冲我点了点头,说:‘木生,你那骡子,喂得不错。’”

木生爷爷笑了:“你看,他就跟我讲了这么一句,还是夸我骡子的。可这一句,我记了半辈子。”

“为啥?”幺娃问。

“因为他那样的大人物,眼里还有我这么个脚夫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这说明,他真是把自己,当成了穷人里头的一个。没有架子。”

木生爷爷说,后来,殷禄才死了,他难过了很久。他难过的,不光是殷禄才这个人,还有这支队伍,就这么没了。

“可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人没了,火没灭。殷骡子死了,可他教给穷人的那些,还在。他点的那把火,还在别人心口上,烧着。”

“想到这儿,我就不那么难过了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又停了停,抽了口水烟。烟锅里“嗞啦”响了一声,吐出来的烟,在火光里散开。

“你们问我,这一辈子,后悔不后悔?”木生爷爷说,“我不后悔。我不光不后悔,我还觉得,自己活值了。”

“为啥?”幺娃问。

“因为我亲眼看着,这山里,天亮了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我十四岁那年,在雪地里,看见一串赤脚印,心里就想:这帮人,啥时候能把天,烧亮呢?后来,天真的亮了。你说,我这一辈子,值不值?”

木生爷爷又讲起解放那天,他自己的模样。

他说,解放军进扎西那天,他挤在人群里,看着那队伍从街上过。那队伍里的兵,年轻的,跟他当年在雪地里见到的红军,一个样——瘦,可精神;衣裳破,可整齐。他看了半天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我旁边的人问我:‘木生,你哭啥?’”木生爷爷说,“我抹了把脸,说:‘我没哭。我是高兴。我等我这些亲人,等了十四年。’”

“十四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从我十四岁,等到二十八岁。等他们回来。”

他说,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里,把火塘里的火,烧得特别旺。他站在火塘边,对着那火,说了一句话。

“说啥了?”幺娃问。

木生爷爷笑了笑:“我说:‘爹,天亮了。你扒回来的那截柴,没白扒。这火,烧起来了。’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又湿了。可这回,那泪里头,是甜的。

满屋的人,都不说话了。火光里,能看见幺娃他娘,在偷偷抹眼睛。

幺娃想起一个人,问:“爷爷,那红妹呢?当年水田寨那个红妹,后来咋样了?”

木生爷爷笑了:“红妹啊。她后来,嫁到四川那边去了。五几年,托人捎回来过一回信。信上说,她还活着,男人厚道,儿孙满堂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幺娃说。

“嗯,好。”木生爷爷点点头,“戴过红军镯子的人,该有个好下场。”

木生爷爷又讲起火塘。

他说,这火塘,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。祖祖辈辈,冬天就围着这火塘,烤火,吃饭,说话,过冬。他小时候,也是在这火塘边,听爹讲山里的旧事。如今,轮到他了,他在这火塘边,给后辈讲那些往事。

“这火塘,”木生爷爷说,“就是咱们山里人的根。火不灭,家就在。人在火塘边一坐,心就定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说:“我这一辈子,最看重的,就是这火塘,和火塘边这堆火。”

“为啥?”幺娃问。

“因为这火,是从花房子那儿,接来的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我爹从红军火塘里,扒出那截焦木。从那以后,咱们家这火塘,就不光是个烤火的地方了。它是个念想,是个传承。”

木生爷爷说,这些年,他每天晚上,都要在火塘边坐一坐。哪怕夏天,不冷,他也要点一炉火。不是为了取暖,是为了守着那点火。

“守火。”他说,“我爹守了一辈子,我守了一辈子。往后,该你们守了。”

幺娃问:“守火,是咋个守法?”

木生爷爷说:“守火,不是光看着它不灭。是记着,这火是咋个来的。是记着,为了这火,死了多少人。是记着,要把这火,传下去。”

“你只要记着这些,这火,就灭不了。”

木生爷爷又教幺娃一个理。

他说,守火,光靠一个人,是不行的。得一家子都守。得一个寨子都守。得一代一代,都守。

“你一个人的手,护不住一团火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可你要是把这火,传给十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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